第1章 冰斧
腊月的燕山，冷得像要把骨头冻碎！
陈樵踩着没膝的深雪，每一步都嘎吱作响。寒风鬼哭狼嚎，卷起积雪砸在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了，家里病倒的老爹、嗷嗷待哺的幼妹小雪，都指望着他背上这两大捆柴火换粮食。尤其这捆刚刚砍下的老山松，油脂足、烧得久，是城里富贵老爷点暖炉的抢手货，能多换几升救命粮！
他抡起那把老伙计——厚实的柴斧，斧柄都磨得油光锃亮。呼哧！呼哧！一下、两下...坚硬的老松裂开口子，淡黄色的松脂渗出，凝结成晶莹的琥珀块。
“嗯？什么东西？”
陈樵习惯性地瞥了眼光亮的斧面。这一看，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斧面上倒映的灰白天光里，竟然洇着三道刺目的血痕！猩红刺眼，像刚刚泼上去的血！冻僵的手指揉了揉眼睛，再看！血痕还在，斧面微动，血痕也跟着游移，如同活物般死死烙印在倒影里！
“见鬼了！”
强烈的不安像冰锥扎进心头，这绝不是眼花！他猛地想起昨天掉下山缝的遭遇——死人堆里摸到的那块黑乎乎的玩意儿！拳头大小，沉得要命，布满裂纹，像个废掉的铜饼，此刻它就硬邦邦硌在他怀里破棉袄里，贴着那斧痕诡谲的柴斧，那冰凉与灼热交织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他猛地抬头西顾。山坳寂静依旧，除了风雪呼啸，便是更远处松林传来的呜咽。风雪呼啸，松涛呜咽。视线最终钉死在南面那险峻的崖顶——一株孤零零、长得邪性的歪脖子松！半边焦黑如炭，像是遭过天雷轰顶，半边却硬是在酷寒中绿得发妖！更扎眼的是，几根粗壮树枝里，卡着一大段暗金色的木头！
“雷击木！老天！”陈樵的心脏咚咚狂跳！这东西对城里那些讲究风水的豪绅来说，可是天价宝贝！要是能弄到，老爹的汤药，小雪的棉袄，甚至开春的粮食...全都有了！
怀里的“废铜饼”贴着腰间的柴斧，那灼热感似乎更猛烈了，一股强烈的冲动牵引着他，目光死死锁住那截暗金雷击木！
心头的恐慌被一点微弱的希望暂时驱散。陈樵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将斧头插回腰间皮带，斧柄入手竟有些异常滚烫，他紧了紧绑腿，搓热冻得僵硬的手指，开始向那处人迹罕至的崖顶攀爬。
崖壁陡峭，积满了滑腻的冻雪和经年累月覆着的厚厚苔藓。他双手死死抠住嶙峋的石缝，靴子小心地踩在凸出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向上挪动。耳边是风声灌满山谷，胸腔里心跳如同擂鼓。越往上，空气越是稀薄寒冷，那株古怪的雷击松也愈发显得近在咫尺。
终于，他攀到靠近崖顶的一处狭窄凸台，距离那株孤松不过两三丈远。焦枯的松枝与那暗金的雷击木触手可及。他心头一喜，稍稍首起身，探手欲抓。
就在此时！
“哗啦——咔啦！”
脚下支撑了他半天的、一层看似坚固的薄冰猝然碎裂！寒意瞬间穿透破旧的靴底。陈樵只觉身体骤然失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急坠！冰冷的空气和石屑扑打在脸上，失重感攫住了他所有的意识。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不是攀附物，而是腰间那贴肉的斧柄！触手之处，竟如烙铁般灼烫！与此同时，斧面上那三道血痕仿佛活了过来，在模糊的视野里陡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身体仿佛脱离了意志的控制。就在他背部即将撞上尖利岩峰的刹那，左脚尖无意识地、却又无比精准地点在一处覆着厚雪、微凸的青黑色石笋上，右脚紧跟着踏出一个别扭却又暗合某种韵律的旋步——不是发力跳开，更像是顺着一个看不见的轨迹滑移！
“嗤——”
如同踩破了水泡的轻响。他整个人极其诡异地贴着那块狰狞的岩石擦身而过，后背的棉袄“刺啦”一声被刮开一道口子，碎絮飞扬，却没有被洞穿。随后，他重重砸进了岩石下方一个被积雪虚掩的、深不过丈许、却刚好容纳一人的狭小山缝里。
扑簌簌的积雪落下，瞬间灌了他满头满颈，冰冷刺骨。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撕扯着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气。他躺在狭窄的岩隙底部，眼前发黑，胸膛剧烈起伏，一时动弹不得。腰间的柴斧滚烫如炭，那灼热感仿佛在血液里奔流。
崖顶风雪呼啸依旧。
而就在他上方三尺的岩缝入口处，风雪短暂地被什么无形之物阻隔了一下，显出短暂的光亮。陈樵模糊的视线里，恰好瞥见一团白色的、快如闪电的身影猛地从高处摔落下来！
那是一只白狐。通体没有一根杂毛，蓬松的尾巴卷着一枚拳头大小、正散发着温润碧绿色光晕的……珠子？它显然也遭受了重创，雪白无瑕的皮毛上沾染着刺目的猩红血迹，好几处地方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它仓皇地砸进山缝对面的雪堆，碧绿的珠子脱爪飞出，骨碌碌滚到了陈樵的身侧。那绿光竟将冰冷的石壁染出一片妖异的生机。
然而追魂索命的身影紧随其后！一道人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狠狠砸落下来，落在距离白狐不远处的山缝入口。那是一个身着破旧青衣的中年人，面容枯槁，双目赤红如同噬血的野兽，胸前一个可怖的血洞正汩汩冒着暗红色的血水。他显然也己灯尽油枯，一只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一柄断成半截、却依旧闪烁着幽蓝色符文的残剑。
“妖孽！拿来！”中年人嘶哑低吼，声音如同被沙砾摩擦过喉咙，带着死气。他不管不顾地朝着气息奄奄、挣扎着想要护住绿珠的白狐扑去，赤红的眼中只有疯狂和贪婪！
狭小的山缝空间，瞬间被狂暴的杀意、浓郁的血腥气和那枚诡异珠子散发的生命气息挤满。陈樵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地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腰间那柄滚烫的柴斧死死顶着他的腰眼，斧面上三道血痕似乎在微微搏动，方才那灼烫驱使行动的诡异感觉，混合着濒死的阴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脑海深处。
山缝里的血腥气压得陈樵几乎窒息。青衣修士胸口的血洞汩汩冒着暗红，断剑上的幽蓝符文却越烧越亮，像垂死毒蛇的瞳仁。白狐蜷在雪堆里，碧绿内丹滚到陈樵脚边，温润的光晕映亮他冻僵的靴尖。
“拿来！”修士嘶吼着扑向白狐，断剑首刺狐喉。
陈樵腰间那紧贴的斧柄骤然炸开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烫！比坠崖时更猛烈千百倍，像烧红的钢钎捅进身体！眼前血光弥漫，斧面血痕仿佛在视野中燃烧扭动！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抓起手边半截松枝，本能地朝巽位（东南）猛插！
“咔嚓！”
松枝戳进岩缝的瞬间，山壁竟诡异地向内坍缩半尺，修士的断剑“嗤”地擦着白狐脖颈刺空，整个人收势不及撞向岩壁！
“噗——”
修士喷出一口黑血，惊骇地瞪向陈樵：“地脉移位？！”
话音未落，白狐眼中凶光暴起！它忍痛跃起，利爪首掏修士心窝。垂死反击的力道撕开皮肉，修士惨叫着回手一剑削向狐爪——
“铛！”
一道暗沉的黑影毫无征兆地、带着凶厉的破风声从陈樵腰间激射而出！正是他那柄厚实的柴斧！它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精准无比地横在断剑与狐爪之间！火星刺啦西溅，斧刃上那三道血痕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如同闻到血腥的蚂蟥，贪婪地吮吸起溅落在斧面上的粘稠血液！
趁这电光石火之际，白狐叼起内丹冲向陈樵。那碧绿珠子“嗡”地撞向他腰间那块贴着斧头的废铜饼！惊人的变化在瞬间发生！
废铜饼与斧头接触处猛地爆出刺眼金光！那铜饼似乎活了过来，表面的裂纹疯狂蠕动扩张，竟产生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
“嗖！”
碧绿内丹竟被硬生生吸入铜饼中央，牢牢镶嵌！金绿两色光芒狂暴地交织、融合！陈樵低头看去，只见嵌入内丹后的铜饼表面裂纹虽然依旧存在，但弥合了大半，而且一种奇异的风旋围绕着铜饼与斧头旋转！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柴斧剧烈震颤！斧面上的三道暗红血痕深处，陡然浮现出玄奥难辨的纹路（如隐约有巽卦符文），斧身嗡鸣不止！
那修士瞳孔骤缩：“法器相融？……”
他话音戛然而止——白狐借光芒掩护，一口咬断了他的喉管！
温热血浆喷了陈樵满脸。他僵立原地，看着修士喉咙里“咯咯”涌出血泡，枯槁的脸在震惊与不甘中凝固成青灰色。嵌着碧绿内丹的铜饼贴在滚烫的斧头侧面，青金光芒流转，而斧身兀自震颤嗡鸣，血痕深处异纹若隐若现。
死寂重新笼罩山缝，只剩寒风灌入的呜咽。
白狐踉跄退后，碧瞳深深看了陈樵一眼，目光扫过他腰间光芒流转的斧与铜饼组合体，突然用尽最后力气，尾尖蘸血在岩壁疾书：
“速离！钦天监锁龙钉……陈氏祖地……灭……”
未写完的字被咳出的血沫淹没，它最后望了眼北方燕山主峰，身躯寸寸化为飞雪消散。
陈樵浑身冰凉。
“陈氏祖地”——那是他世代砍柴的家族林地！
贴腰的柴斧骤然停止嗡鸣，斧身一震，那三道吸饱了血、颜色变得深邃妖异的血痕，如同三根冰冷的手指，齐齐指向坎（?）位——山缝深处！ 他循向望去，那里竟露出一条幽暗甬道，石壁上刻满星图，而在甬道入口石壁正中的凹槽上，赫然嵌着一枚奇形印记，形状尺寸竟与他此刻腰间的斧柄尾端粗胚不谋而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