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旗袍枷锁

第30章 旗袍枷锁

苏州老宅的镜楼终日笼着檀香，苏晚望着镜中倒映的朱红雕花门，忽然觉得这方天地比龙井山的茶笼更令人窒息。老嬷嬷捧着鎏金托盘跨进门槛时，盘里那袭月白色丝绸旗袍正泛着冷冽的光，金线绣就的牡丹在晨光中张牙舞爪，像极了赵家绸缎庄的匾额。

“沈家公子明日登门提亲，”老嬷嬷的银护甲划过旗袍的滚边，“这可是苏州城最巧的绣娘，照着京城贵妃的样式裁的。”苏晚的指尖无意识着袖口的珍珠，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陈屿掌心的温度——那个总在采茶时把温热的野栗子塞进她手心的少年，此刻或许正在龙井山的暴雨里守护茶苗。

铜盆里的热水蒸腾起白雾，苏晚褪去素色中衣。丝绸贴着皮肤滑下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这旗袍裹得太紧，紧到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盘扣勒住咽喉，仿佛要将她所有的话语都堵回心口。老嬷嬷举着鎏金钗环靠近时，她突然看见镜中自己的模样——浓妆艳抹的脸，竟与记忆里林姨临终前被火光映红的面容重叠。

“把头抬起来。”老嬷嬷的竹篦敲在她肩头，“莫辜负了苏老爷的苦心。”苏晚咬着唇任对方摆弄，长发被挽成繁复的牡丹髻，沉甸甸的珠翠压得脖颈生疼。她想起陈屿总说她散落的发丝像西湖的柳条，如今却被禁锢成这副精致的模样，倒像是被关进金丝笼的雀儿。

更鼓声惊飞檐下夜枭时，苏晚独自守在镜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旗袍上，金线牡丹泛着妖异的光。她伸手触碰镜中人，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镜面。记忆如潮水涌来：在龙井山的夏夜，她与陈屿躺在草甸数星星，山风卷起她的长发，混着茉莉香和茶香；而此刻，这袭旗袍却将她困成了苏家的“体面”。

“阿屿哥，你说自由是什么模样？”她对着镜子轻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陈屿背着竹篓穿过茶垄，回头朝她笑，粗布短打的衣角扬起，惊起一片白鹭。而现实中，只有老嬷嬷留下的剪刀静静躺在妆奁里，刀刃泛着冷光。

苏晚的手不受控制地握住剪刀。锋利的刀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想起顾鹤年临终前染血的折扇，想起父亲书房里被截获的信件，想起林姨葬身火海时紧紧护着的襁褓布。这些记忆如同一把把重锤，砸在她心头。

“嘶——”剪刀咬进长发的瞬间，苏晚竟感到一丝解脱。乌黑的发丝簌簌落在旗袍上，像极了陈家老宅那场大火中飘落的灰烬。她一下又一下地剪着，首到鬓角只剩下参差不齐的发茬。镜中的女子眼神清亮，再不是方才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得她转身。苏怀瑾立在门口，玄色长袍沾满夜露，腰间双鱼玉佩在月光下摇晃。他望着女儿散落的长发和手中的剪刀，喉结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一句：“明日......”

“我不会嫁给沈砚舟。”苏晚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就像我不会永远被困在这绣楼里。”她举起手中的断发，发丝在风中轻轻颤动，“爹，你教过我，苏家的女儿不该做任人拿捏的棋子。”

苏怀瑾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熟悉的野雏菊香气漫开，苏晚的眼眶瞬间发热——是陈屿的信，还带着龙井山的气息。“他在茶王树下，找到了你母亲留下的证据。”父亲的声音沙哑，“但赵家的势力......”

“所以我更要去。”苏晚将断发塞进旗袍领口，转身时，牡丹髻上的珠翠纷纷坠落，在青砖上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剪短的头发，就像斩断枷锁的利刃。“这袭旗袍锁得住我的身，却锁不住我的心。”

晨光刺破云层时，苏晚站在镜楼前。她依旧穿着那袭月白色旗袍，却将下摆裁短至膝，露出沾着泥浆的绣鞋。断发被随意挽起，插着根竹簪——那是陈屿在龙井山为她做的。身后，苏怀瑾望着女儿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有些翅膀，是困不住的；有些抗争，从剪刀落下的那一刻，就己开始。而这剪短的长发，终将成为苏晚挣脱命运枷锁的印记，在复仇与追寻自由的路上，绽放出最倔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