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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的气氛更加凝重。蓄水池的抽水机还在轰鸣，但仿佛抽走的是人们心头的温度。方蓉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泛着诡异青绿色的池水。岩沙海葵毒素……改良加速的发作时间……德国肖特玻璃瓶……鼓浪屿的珊瑚鞋印……东京归来的博士……安胎药……指向横滨的船票……还有那半枚神秘的洪门莲花暗记……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名为“林明轩夫妇”的线隐隐串起，但方蓉总觉得，这串起的图案背后，还隐藏着更庞大、更狰狞的轮廓。洪门的莲花只是偶然出现？还是预示着更深层次的勾结？那改良毒素的技术从何而来？仅仅是为了破坏或勒索吗？为何偏偏选择在水厂，在影响全城水源的地方？
“周探长，”方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教会医院那边……”
周立仁立刻会意：“我亲自去。圣玛利亚背景特殊，需要谨慎处理。你……”他看了看方蓉略显苍白的脸和单薄的大衣，“先回警局，坐镇指挥，梳理所有线索，等老陈和美华鞋庄那边的消息。这里太冷，风也大。”
方蓉本想坚持留下，但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片灌进领口，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确实需要一处安静的地方，将脑中纷乱如麻的线索细细梳理。而且，警局那边，还有失窃的卷宗需要追查，那同样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好。”她点点头，没有逞强，“教会医院那边，重点查肖特玻璃的采购、使用记录，特别是近期有无异常丢失或报损。还有……苏婉清今早去拿安胎药的详细情况，接触了哪些人。”
“明白。”周立仁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信任，“老刘，送方小姐回警局。路上注意安全。”
黑色的福特轿车再次冲破风雪。车内，方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她回忆着林明轩的档案：东京帝国大学化学博士，专攻……好像是应用化学？藤井实验室？她心头猛地一跳。去年那起未遂投毒案中，周立仁曾提过，日本军方有一个秘密的藤井实验室，据说就在帝国大学内，研究方向极其敏感！如果林明轩与之有关……
还有苏婉清。一个体弱多病的太太，频繁出入鼓浪屿，穿着镶嵌独特珊瑚的定制皮鞋，出现在投毒现场附近……她仅仅是同谋，还是……有更关键的角色？那安胎药，是真的需要，还是……某种掩护？
以及那片在围墙边发现的、带有莲花纹路的暗红色碎片……它属于谁？洪门的人，在这盘棋局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林氏夫妇的合作者？监视者？还是……螳螂捕蝉背后的黄雀？
车子驶回警局。刚下车，方蓉就看到档案室的老档案员李伯，正焦急地等在门口，不停地搓着手取暖，看到方蓉，立刻蹒跚着迎了上来。
“方小姐！您可回来了！”李伯的声音带着惊惶，“出……出事了！”
方蓉心下一沉：“李伯，别急，慢慢说，是失窃卷宗有线索了？”
“不……不是卷宗！”李伯喘着气，压低声音，“是……是那个账房先生，钱贵！他……他死了！”
“什么？！”方蓉瞳孔骤缩，“在哪？怎么死的？”
“就在……就在他回家的路上！那条叫‘猫儿巷’的小弄堂里！”李伯的声音发颤，“刚……刚传来的消息！被人用刀……心口捅了个大窟窿！血流了一地！太……太惨了！”
钱贵死了！那个账本里藏着三张去横滨船票的账房先生！在这个节骨眼上！
方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这绝不是巧合！是灭口！对方行动的速度和狠辣，远超他们的预估！钱贵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瞬间激起了更凶险的漩涡。他知道了什么？那三张船票，是给谁准备的？林明轩夫妇？还是……另有其人？
她立刻对送她回来的司机老刘说：“刘师傅，麻烦你立刻去猫儿巷现场！通知周探长，让他从教会医院首接过去！快！”
老刘应了一声，立刻调转车头，疾驰而去。
方蓉则快步走进警局大楼，寒意和紧迫感让她忘记了疲惫。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她首接走向技术科。
技术科里灯火通明，小吴和其他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对着灯光观察着什么。
“小吴，池边发现的碎片分析有进展吗？”方蓉开门见山。
小吴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困惑：“方小姐！您来得正好！我们初步判断出来了，那碎片……不是漆器，也不是塑料，更像是……一种特制的硬质陶土或者低温瓷！上面的纹路，我们尽量做了复原拓印……”
他递过来一张小小的宣纸拓片。宣纸上，墨迹清晰地拓印出一个图案——虽然依旧残缺，但比之前清晰得多：那是一片舒展的莲花花瓣，线条流畅而古朴，花瓣的尖端微微上翘，形态与档案室拓片上的“清水莲”暗记，几乎一模一样！
洪门的标记，再次以实物的形式出现！而且是在围墙缺口附近！
方蓉拿着这张小小的拓片，感觉它重若千钧。洪门，这个影子般的势力，其触角不仅深入了案发现场，甚至可能……就在他们身边。钱贵的死，是否也与他们有关？那三张船票，是否牵扯到了洪门的某条秘密通道？
就在这时，一个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方小姐！鼓浪屿美华鞋庄那边回电话了！”
“怎么说？”方蓉立刻追问。
“老板娘确认！上个月三号，确实有一位姓苏的太太，在林明轩博士的陪同下，定制了一双37码的女士皮鞋！要求就是在鞋跟内部镶嵌粉橙色的深海珊瑚碎屑！取货日期是……是十天前！而且，老板娘还说，那位苏太太取鞋时，手上戴着一副很精致的蕾丝手套，手腕好像……好像内侧有个红色的印记，像朵花，但没看清具体是什么！”
苏婉清！定制了那双独特的鞋！手腕内侧有红色印记——极有可能就是莲花刺青！
所有指向林明轩夫妇的证据链，在这一刻骤然收紧！鞋印、毒素来源（教会医院）、行动时间（林明轩归国）、作案工具指向（日制锯）、可能的动机（船票逃离）、以及苏婉清手腕上那疑似洪门标记的刺青！
方蓉的心跳得飞快。她快步走向电话机，她要立刻联系周立仁！钱贵的死必须查，但林明轩夫妇，尤其是苏婉清，是当前最关键的突破口！必须立刻找到他们！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冰冷的电话听筒，刺耳的铃声却先一步骤然响起，划破了警局紧张的空气！
方蓉一把抓起听筒：“喂？哪里？”
听筒里传来老陈压抑着焦急和愤怒的声音，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嘈杂的人声：“方小姐！是我，老陈！我们扑空了！林明轩和苏婉清都不在家！水厂宿舍和他们在城里的住处都空了！像是匆忙离开的！屋里有些凌乱，贵重物品不见了！我们……我们在他们卧室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
老陈的声音顿了顿，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是……是烧剩的纸灰！但没烧透！我们拼出来几个字……是日文！好像是什么……‘鹭江水厂’……不对，是‘鹭海’……后面还有……‘实验’……‘成功’……还有……‘标本’……！”
“标本？！”方蓉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
岩沙海葵毒素……改良加速……安胎药……教会医院……胎儿？！
一个极其恐怖、灭绝人性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让她几乎窒息！难道……难道这场投毒，不仅仅是破坏或政治阴谋……而是一场针对……针对未出生生命的……人体实验？！用毒素标记胎儿？！
“老陈！”方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立刻封锁现场！所有物品，哪怕一片纸屑都不能放过！仔细搜查，看有没有实验室笔记、药品残留，特别是……任何与孕妇、胎儿相关的东西！还有，立刻全城通缉林明轩、苏婉清！要快！”
她重重地挂上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疯狂地拍打着玻璃。警局的白炽灯在她眼中晃动，投下摇曳不安的光影。
双重痕迹指向的，不仅仅是一对背叛的夫妇，更可能是一场令人发指的、深渊般的罪恶。而失窃的卷宗、钱贵的死、洪门的莲花……这些阴影，依旧如影随形，缠绕在这滔天罪行的边缘，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方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混沌的雪夜。周立仁此刻应该在血腥的猫儿巷，还是在背景复杂的教会医院？无论他在哪里，都必须立刻知道这个可怕的推测和最新的发现！
她转身，准备再次拿起电话。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档案室门口，一个佝偻的身影——是李伯。他正抱着一摞新的卷宗，似乎要送回档案室，但脚步却停在那里，侧着头，好像在专注地听着技术科这边的动静。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方蓉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