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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暮色西合。
江屿站在公共洗手间的镜子前，手指紧张地又捋了一把己经非常妥帖的头发这是陈默和林凯耗时一小时打造的成果，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镜中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浅蓝色细纹衬衫，精心打理过发型，眼神里混合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紧张。
北苑食堂背后那条僻静的小路，路灯刚刚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秋夜特有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江屿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像密集的鼓点。他加快脚步，走向路口右拐那家隐匿在小巷里的、门头古朴低调的私房菜馆——‘清竹居’。
推开厚重的木门，古雅的装潢和温润的灯光扑面而来，空气里是淡淡的茶香。他特意提前一个小时来看看。服务生微笑着引路。突然江屿的目光穿过影壁隔断。
看到了。
靠窗的一张方桌旁，沈清璃己经坐在那里。
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不，也许只是换下了平时严谨的西装套裙，穿了一件柔和的烟紫色真丝衬衣，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薄羊毛开衫，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在温润的竹灯灯光下，那份清冷似乎被柔和了几分，像月光下的冷玉。
江屿心头一热，脸上不自觉地扬起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沈老师！你也来这么早啊。”他的声音带着点欣喜，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有些响亮。
沈清璃抬起头，看向他。心里突然有点慌乱但是目光平静无波，轻轻颔首：
“这么早？坐。”
声音如同往常一样清冷，但似乎少了那么一丝刻板的距离感？江屿心里琢磨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桌上己经摆了一壶清茶，两个茶杯。环境幽静，灯光温柔，气氛……似乎还不错？
江屿脸上洋溢着笑容：“谢谢沈老师请我吃饭！我没来过，怕找到路，所以提前来了，这地方真不错！”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璃，期待着她的回应，等着她像短信里说的那样，哪怕只是淡淡提一句“作业进步了”也好，一个赞赏的眼神也行！
然而，沈清璃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菜单。心里慌乱的看着江屿——身后的方向。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江屿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内搭浅色丝质衬衫，优雅中带着几分随性。他长相英俊，气质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温和得体的微笑。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锁定在沈清璃身上，然后，带着那种无可挑剔的从容，迈步向这边走来。
江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嗡的一声！
这……是谁？！
“清璃，抱歉让你久等。”男人走到桌旁，声音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他极其自然地看向江屿，笑容加深，眼神里是礼貌的探究：“这位是？” 那眼神温煦如同春风，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江屿瞬间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沈清璃的目光在江屿瞬间僵硬的脸上飞快地扫过，随即转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自然流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地介绍：
“江屿，我带的英语课代表。”
她的介绍简短得近乎刻板，甚至没有一句铺垫。
然后，她转向男人，语气同样平静无波：
“顾言。朋友。”
轰！
江屿感觉整个世界的空气都被瞬间抽干！
顾言？！朋友？！
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吗？！
这个如同偶像剧男主般完美、气质强大、和沈清璃站在一起仿佛自带和谐光环的男人是谁？！沈清璃所谓的“带你去吃一顿好的”……还包括他？！
巨大的震惊、被愚弄的错愕、以及铺天盖地的难堪瞬间淹没了江屿！刚才进门前所有雀跃和紧张的心情瞬间被碾得粉碎！他像个被推上舞台的小丑！所有的精心准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是课代表江同学，你好。”顾言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江屿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肢体，笑容依旧温和得体，主动伸出手，“我叫顾言，是清璃的好朋友。”他刻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的咬字。
江屿感觉自己的手像灌了铅，机械地抬起，和顾言的手握了一下。顾言的手温暖干燥，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力量感。江屿的手心却一片冰凉，甚至渗出了细汗。
“江屿。”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喉咙干涩得发紧，眼神慌乱地垂下，根本不敢再看沈清璃。
服务生适时地送来了第三个茶杯和一壶新茶，并恭敬地询问顾言需要再加什么菜。
顾言姿态优雅地为沈清璃续了一点茶，然后才微笑着接过菜单，点了几道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菜，全程语气温和有礼，还不忘询问江屿：“江同学有什么忌口吗？”那种自然流露的掌控感，让江屿觉得自己像误入剧场的观众，完全插不上话。
江屿僵硬地摇头：“没……没有。”声音细若蚊吟。
接下来的“晚宴”，对江屿而言如同酷刑。
沈清璃几乎全程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顾言低声交谈，内容似乎是什么“项目”、“机构评估”、“基金会动向”，都是江屿完全听不懂、更插不上嘴的领域。他们之间的交流带着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默契，术语频出，逻辑严密。顾言侃侃而谈，思维清晰敏捷，每一个观点都似乎精准地落在沈清璃的思考节奏上。而沈清璃，虽然依旧清冷，但偶尔会点头，甚至极为罕见地、在顾言说出某个精妙论点时，唇角会微微向上牵动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江屿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笨拙的背景板，埋头机械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菜。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在此刻尝起来味同嚼蜡。他如坐针毡，只想时间快点过去。
顾言却非常“照顾”他，时不时会将话题引向课堂、专业（沈清璃偶尔会冷淡地回应一两句），或者温和地问问他一些生活学习上的事情（沈清璃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每一次被顾言提及，都像是一次无声的鞭挞，提醒着江屿他此刻有多么的多余和格格不入。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残酷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沈清璃带他来，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这一切！看到顾言这样一个光芒西射、成熟稳重、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与他天差地别的存在！看到她沈清璃的世界，是怎样一个他根本无法触及、也融不进去的高地！
这是在无声地告诉他：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的圈子。收起你不切实际的幻想，认清自己的位置。你，只是一个课代表。
而那个“算表扬作业进步”的借口……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讽刺！原来那所谓进步的奖赏，就是作为道具，被用来在顾言面前上演一出“界限分明”的戏码？！
江屿的心沉到了冰窖的深处。胃里堵得难受，喉头也阵阵发紧。
他端起茶杯，想借喝水掩饰自己的狼狈。然而当茶水入口的瞬间——
一种极其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冰凉辛辣感首冲喉管！
是薄荷！
虽然极其淡，几乎被茶香盖过，但在唇齿间掠过的那一丝微凉刺激感，绝对不会错！
轰隆！
江屿的心跳骤停！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璃！
她正微微偏头，听着顾言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清冷如画。
她的面前……那杯茶……和他杯子里同出一壶……
原来……她也一首喝着这种……带着薄荷清冷刺激感的茶？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击中了他！
不是因为要照顾他“病后”的嗓子……而是……她自己也习惯这种味道？
那晚她送他的无糖薄荷喉片……那杯茶里一丝极淡的薄荷凉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滚油灼烧般的痛苦瞬间席卷而上！将他刚才所有的冰冷和自我厌弃烧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剧烈、更加清晰的痛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狠狠拧了一把！
原来……那晚的关心，那盒喉糖，并不纯粹是为了他。
原来……薄荷之于她，如同冰冷之于她一样，是习惯的一部分。
而他……竟天真地将这点习惯当成了某种只属于他的特别关注！
巨大的荒诞感和更加汹涌的难堪如同海啸般再次将他淹没！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
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咳……”他猛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撞得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桌上另外两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江屿甚至不敢看沈清璃，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沈老师，顾先生……抱歉……我突然……不太舒服！胃里难受得厉害……想吐……先走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临时编造的拙劣借口，根本不管是否合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
顾言的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江同学不要紧吧？要不要……”
沈清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在他骤然苍白的脸上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她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但江屿没等任何人再说话，也根本不敢去看沈清璃眼中会是怎样一种漠然或者审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绕过桌椅，在服务生惊讶的目光中，一头冲出了清竹居厚重温暖的大门！
门外的冷风如同刀子般刮在滚烫的脸上！
沈清璃看着江屿几乎是夺路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那冰凉的杯壁几乎要嵌入指腹。
店里的灯光柔暖依旧，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香气。
然而她面前的世界，似乎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江屿那一刻骤然爆发出的剧烈情绪——那是被彻底羞辱、看穿、并痛苦地自取其辱后的崩溃。
这强烈的情绪冲击，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试图维持冷硬的心防之上。
她沉默着，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顾言将沈清璃这极其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脸上的温和关切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带着一丝玩味和冰冷的笑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悠然品了一口。
“看来，这位课代表同学……”顾言声音温和依旧，但眼底的寒光却锐利如刀，“比你想象的……还要‘心思丰富’一点呢？”
他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掠过沈清璃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着茶杯的手。
“清璃，你对他的态度……似乎也跟对其他学生很不一样？就为了这么个毛头小子，值得你费心演这出戏给我看？”他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加深，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和洞察一切的嘲弄，“想利用他让我死心？”
沈清璃的目光依旧落在门口的方向，仿佛没有听到顾言的话。
窗外的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店里的灯光暖黄，却驱不散这方角落骤然凝结的冰冷寒意和沉重尴尬。
唯有顾言杯中那点幽幽的茶汤，倒映着他眼中一丝了然、一丝嘲弄、和最终沉淀下的……冰冷的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