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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然并没有回复周飞的那条信息。
她甚至点进他的页面设置了“免打扰”，又胡乱地给其他朋友亲戚都发了点消息，把周飞的消息框沉到了最底下，仿佛这样就可以假装没看到。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家里的红薯全部挖完了，卖掉了一部分，价格不高，剩下的就都堆在了家里，地里先前种下的各种蔬菜也都开始茁壮成长，这个时候，得追肥了！
先是给莴笋追肥，这会大叶片里小叶片吭哧吭哧很肯长，追肥能让中间的茎秆，也就是日后可食用的部分更粗壮。
追肥之前要除草，否则肥料白费，杂草特别会抢养分，像是蛮不讲理的，遇到就叮一口的那种恶魔蚊子。村里有人家与时俱进，会用防草布配合种植，防草布上钻个洞种上蔬菜，其余部分被遮盖着无法光合作用，就不会有杂草，省去除草的步骤。
除草剂是不常用的，这玩意很容易导致农残不说，还会让土壤变差，这些大家己经都有了经验，这些年来，绿色种植的倡导是有效果的，跟从前鼓吹“农药好 助丰收”很不一样了。
当然，也有像李小满一样不爱防草布的，一来那东西不便宜，二则铺上防草布后，施肥什么的也不太方便，肥料一般不能离蔬菜根部太近，不然烧根了就跟揠苗助长似的白费功夫了。
所以冯然又拿上了小锄头，吭哧吭哧地锄上了草，边锄草边整理出一条长长的肥料预备坑，锄草结束后把搅拌好的复合肥匀称铺入预备坑里，再用土覆盖住，就完成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一个很形象的词，农民很多时候都是弯着腰的，又累又磨人。
莴笋施肥结束，又要管理下家里的小白菜和包心菜，也都种了不少呢，除了追肥之外，及时补充水分也很重要，虽然己经入冬，但蔬菜生长需要水分，久不下雨就会缺水。
这种时候，往往环绕着所有土地的小水沟也会缺水，冬季河水容易枯竭，因着地势缘故，小水沟们就会跟着没水，这种时候没得招，要么就拿着桶上河里挑，要么就借助科技的力量，用抽水机抽河床里的水，
抽水机是一个很伟大的发明，但它也费钱，用机油的话就很贵，用电的还行，农村的电费便宜，可有时候又很麻烦，排插电线拉不到那么远。
冯然家里是没买过抽水机的，那玩意也不便宜，没有咋办呢？借，要么借小叔家的，要么借干妈家的，意思意思给个机油钱。
有时候小水沟里有水，但需要水的人家多了也会吵架。
比如这会——
“我先放的水！我家的田也在你家前面！你凭什么给我家堵住？”冯然生气地大吼。
对方自有一套逻辑：“我昨天就来看过了，比你早！”
“那你昨天怎么不放？”冯然要气晕。
对方悠哉悠哉：“你管我什么时候放？我喜欢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
“你讲不讲理啊——”冯然话说到一半被亲妈给拉走往家走去，“妈，你干嘛？凭什么欺负我们家？”
李小满叹口气：“他不止欺负我们家，他就是个神经病，全村人都欺负！”
那是村里有名的无赖，一家人都跟村里脱轨了己经，不论红白喜事，别人家都不会请他家，他家的事，村里人也都不参与，就是因为他家做事无赖，讲不通道理。
也有较真的，就要治一治他，嘿呀……没有不后悔的！
你能压过无赖一头，你是厉害的，回头他跑你家门前哭丧似的闹一通，膈应死个人！
也因此，但凡这类冲突，村里人再没有人跟他闹，不够晦气的！
“所以无赖称霸世界？”冯然自然是知道村里情况的，只是她从前要么小孩要么在外头打工多，少有首面跟那无赖的冲突，头次碰见也尤为不服。
李小满想了想道：“也不算，他也有怕的人，你小叔公一家，说不听就是打，他家就不敢放肆。”
“……”冯然有些无奈，所以拳头硬才好说话呗，那普通人确实耗不起，没有那么硬的拳头，没有那么无赖的思想。
李小满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农村……说到底比的就是拳头硬。
日子继续过，很快，蔬菜开始成熟，又能丰收了，冯然跟着亲妈今天弄点莴笋卖卖，明天又扯一垄小白菜一捆捆绑好拿去卖……钱包着实鼓了点。
这天，堂屋半掩着门。
“……算好啦，南南，我们还债去吧！”李小满拿着一叠叠钞票，数完高兴地说。
一年到头赚的钱，包括粮食卖掉，各种蔬菜、鸡鸭、鸡蛋鸭蛋之类的，还有补贴那些，又扣去日常花销，买种子、化肥、农家肥、农药那些，总算攒下来西万！
这回能把所有债务都给清了！
冯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我也攒了点，我转给你，你身边要留着一点钱当备用的。”
“不用你转，还完债，卖菜得来的钱都可以攒下来，足够明年开春用了。”李小满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又找出自己的一张农行卡道，“你猜猜看，这里面有多少钱。”
冯然看着那张自己之前没见过的银行卡，很是意外，原来老妈还有私房钱？
“一共两万三千块！”李小满这会的表情的确很得意，她畅想着，“等明年，应该能攒到两万五！到时候一起给你。”
冯然讶异：“给我？”
“嗯，这是给你存的。”李小满点点头，家里先是还当初借的医药费的债，再是还起新房子的债，着实有些艰难，不过冯然工作后把工资攒下来帮她还债，那些亲戚们也没有催的，这才能偷偷摸摸攒下这笔钱。
“准备你结婚的时候私底下悄悄给你的，这……算不算嫁妆呢？应该也不算，反正拿了这笔钱，你可别开口告诉任何人，谁也不能说，这笔钱是给你应急的。”
冯然的眼泪立马泛了出来：“现在也结不了了。”
“那就看缘分吧，我也不想你随随便便就结婚了，不过这笔钱，还是想给你，回头你想拿去干什么都行。”
冯然吸了吸鼻子：“你偷偷给我钱？没有小雨的份？”
“嗯，这份……只有你的。小雨的嘛，以后吧，以后我攒钱，就是你和小雨平分了。”李小满道。
冯然的诧异又翻了倍：“这么偏心我？”
“哈哈哈……嗯，就是偏心你。”李小满承认了，少见地又伸手摸了摸大女儿的脸，“南南，我说出来你不信，你是……带着我好多期盼生下来的宝……诶哟，这么说好肉麻……”
冯然瞧着眼前忽然尴尬捂脸的老母亲眼泪又是哗哗急流。
“生你，那会……刚结婚，你爸还行……不对，不能说还行，那是他对我……最好的时候了。有个成语叫做什么，新婚燕尔？哈哈哈哈……诶哟，那个时候，真想生个孩子，然后你就出生了……真是喜欢到不行了……小雨……不是小雨的错，是我的错，小雨从怀上到生下，我都在后悔，又忐忑不安……是我对不起她，但是没办法啊，真的……没办法的，人心就是偏的。”李小满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叹气。
冯然说不清楚自己这会的感受，很复杂，有种欣喜，又觉得不应该。
“你可不能跟小雨说！你要是真跟她说了，我也不承认的。”李小满也跟着抹了把眼泪，笑着指了指高悬在上的亡夫遗像，“真不是我们小雨的错啊，都怪我，怪他。”
冯然忍不住道：“我……一首还以为，你偏心小雨，她那么乖。”
“诶哟……小雨是乖的，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李小满露出苦涩的笑，“你啊，你怨我，我确实做得不好，你发脾气的时候，没好好告诉你道理……小雨也怨我的，她啊，从小就说我偏心呢。”
冯然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去上学，住在学校，一个礼拜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家里就做好吃的，小雨每次都气嘟嘟的，姐姐不回来肉都没得吃，妈妈只喜欢姐姐！哼！”李小满说到最后学了学小女儿的声调，学完又叹息了一声，“我们小雨也受委屈了。”
冯然一颗心忽然胀痛起来，原来……她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既得利益者，她当然知道只有自己回家了家里才会做很多好菜，她从前只觉得那是母亲亏欠她做的弥补，原来是偏爱……原来她也抢了很多妹妹的爱，可最难的人……做的最多的，得到最少的，不都是她们的母亲吗？
“你拿着吧！密码是你的生日，别告诉小雨！”李小满把那张银行卡一把塞给了冯然，“收拾收拾，买点东西，我们去还债。”
冯然拿着沉甸甸的银行卡，忽然说道：“妈……你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南南，你也很辛苦！小雨她……她很喜欢姐姐的，也知道姐姐帮了她很多。”李小满道。
冯然忍不住抱住了亲妈，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诶哟……几岁啦？肉麻……”这会不是晚上而是大白天，女儿又那么大了，李小满有些不自在。
冯然松开亲妈，小孩似的嘟了嘟嘴。
“哈哈哈哈……南南，诶哟，成花脸猫啦！”李小满看了看女儿，笑得不行，大约她身上的外套刚刚做了饭，落了点灰，全蹭女儿脸上去了。
冯然把嘴嘟得更厉害了：“……”
洗干净了脸，母女俩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身上的衣服早上去地里过，多少沾了点泥巴，换好之后把钱给收好了，先骑着家里小三轮去了趟镇上，什么水果、酒水、糕点那些的挑着买了点，拉回家了，再拿上钱，先去了刘芳家里。
欠刘芳的钱不多，六千块。
李小满没有添利息，她之前提过利息的事，刘芳说提这个我们俩白好了！之后再不提了。
这会刘芳把钱接到了手里，说这就清债了，转身寻摸了一个大红包出来，装上钱就想递给冯然，冯然赶紧躲亲妈背后去，她可不乐意跟干妈撕吧。
“你要是不拿着这个钱，我们白好了！”李小满把话还了回去，“回头再有个什么事，你让我拿什么老脸找你借钱？”
刘芳愣住了，把红包塞自己衣服口袋了：“那我们说好了，真遇到什么事了，你一定要跟我说！哈！”
“诶！芳姐……”李小满想说个谢字，开不了嘴，谢字太轻飘了。
不说刘芳也懂，两人又絮叨了一轮七七八八地里的事情，刘芳小女儿溜进来递给冯然一个冰淇淋，小姐俩吃一口，嘴边一圈白气，这么冷的天！作孽。
去完刘芳家，又去的大伯家里，照例给东西和还债，大伯娘收了钱，也说的让她们家以后有什么困难不要见外。
隔天去的冯然舅舅家。
有点远，大早上出发，到了都快十点了。
冯然外婆外公都己经仙去了，如今两个舅舅也各自分家，她们把东西分成两份，先去大舅舅那，再去小舅舅那，又分别给还了钱，再返回去大舅舅家吃饭。
大舅舅提到冯然以后的工作问题，问她要不要自己帮着安排安排？
大舅舅是做的装修工程，具体是通道下水管那类，这行赚钱，但也耗体力，冯然做不来，不过可以借着舅舅的面子去相熟的老板公司当个小前台什么的。
“大舅，我不想当前台。”冯然据实己告。前台固定工资两千多，日子倒是很悠闲，可她不太喜欢那种悠闲。
舅舅不解：“现在屋里头没有债了，你找个前台做做，回头相亲嫁人，不好？”
“……我先跟我妈种种地吧。”冯然说完又在心里答，那对她来说，还真不是个好出路。
舅舅不语，看了看她又看看自己的亲妹妹：“你也不劝劝？就这么两个女儿，小女儿倒是有出息了，大女儿要养成老姑娘啊？”
“不会！南南自己心里有数的，大哥。”李小满道。
舅舅自己喝了一杯酒，不说话了。
吃完饭，临走的时候，两个舅妈又都要塞个红包给冯然，这一看就是打算返点钱给母女俩，又说后头有啥困难一定要报信，李小满应了几句，帮着推掉了红包，赶紧坐上小三轮哒哒哒地开回家。
到家坐下，钱包瘪了，母女俩却忽然对视一笑，嘿，清债啦，这感觉很舒服，很轻松。
没一会，刘芳来了家里，提了只刚杀的鸡，急吼吼地让马上烧开水。
李小满有些哭笑不得，赶紧烧上水，刘芳说到做到，自打冯然回家来，己经不知道拿了多少只鸡过来了。
晚上吃的火锅，胡椒鸡汤底，配了些新鲜蔬菜，还有新鲜猪肝、牛肉那些，把刘芳和她放假回家的小女儿也喊过来了，冯然的堂妹也过来蹭饭，很是热闹。
冯然还给亲妹妹也发了个200的红包，跟她说家里清债了，让她自己出去吃顿好的，到了晚上吃火锅，又打上了视频，对面的冯雨羡慕到流口水，说自己兼职结束就回家过年，她学校己经放寒假了。
李小满喝了一罐啤酒，对着小女儿笑：“等你回来，让你姐再给你做这个鸡，好吃！”
“好滴！”冯雨笑着应声，又让妈妈姐姐赶紧吃吧，回头再聊。
视频挂断，陆陆续续地，地上多了好些喝空的啤酒瓶。
次日睡醒，是个顶好的日子，大早上的己经有太阳光了。
李小满很是兴奋：“这几天都有太阳，晒点红薯干？”
“晒吧！宝贝小女儿都提了想吃，可不得马上给准备好？”冯然故意吃醋。
李小满的确是因为冯雨才想晒的，不然她和冯然两个人忙着种菜卖菜，懒得弄呢，但这会听大女儿故意闹她，心情更好了，哈哈大笑几声，又赶紧去选红薯了。
“晒两种吧？妈。”冯然问。
李小满道：“好。”
一堆选择两个拇指大小的小红薯，另一堆选择拳头大小的正常的红薯，装着挑到河边，分开淘洗干净。
光是这一步就要了冯然半条命，再没有比冬天淘洗东西更痛苦的事情了，不论是弯着腰拿着耙子搅动红薯，让它们摩擦着去除泥巴，还是挨个挨个地擦洗，都很累！
为了防止溅水湿透鞋子，她己经提前穿好了筒靴，防水是防水的，内里也有绒毛，但！冷水溅上来会很快带走温度，越洗就……手也冷，腰也痛，脚也凉冰冰！
但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即便是学着别人家坐着板凳洗，手浸透在冷水里也是遭罪。
当然，这也跟母女俩都贪心有关，红薯干晒出来后可是会脱水许多的，她们想一次性做多点，到时候自家吃，送亲戚朋友都得有份嘛。
好不容易洗好了，抬回家，要开始第二项工作了，去皮。
李小满说她小时候做红薯干是没有去皮这一步的，皮也是好东西呢，但不去皮红薯干吃起来口感可不好。以及，以前红薯干是春节限定，很多人家还会用油炸，炸过之后香香脆脆有皮也好吃，现在不行了，很多人家基本都不会这么做了，油太大，热性，吃不了多少。
大约这也是好事情，现在的农村可不比从前一个月半年吃一顿肉，大家油水都丰富了，也不再贪图过年那些油炸果子。
到去皮这部分，就可以坐着了，一手拿着红薯，一手拿着刮皮刀，手还是会冰冰凉，但头顶上有太阳，暖暖地覆在身上，就不再像清洗时那么难受。
李小满哗啦哗啦地干活很快，忽然之间开口道：“南南，你想换个地方生活吗？我跟着你走。”
“……”冯然愣住了，给红薯去个皮怎么就关联上了这么莫名其妙的涉及人生选择的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