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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如墨的药汁在破陶罐里剧烈翻腾，咕嘟作响的气泡炸开，喷溅出刺鼻的腥苦气，熏得土灶边的墙壁都染上了一层油腻的褐黄。萧景珩躺在冰冷的炕上，身上那件被冷汗反复浸透的靛青外袍己被剥下，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疤痕的胸膛。每一次艰难而短促的呼吸，都牵动着肋骨下方那处刚刚被重新割开、引流的乌黑刀口，浑浊的脓血混着发黑的药液正缓慢地从中渗出。
阿蛮佝偻着背，蹲在灶膛前，枯枝般的手指精准地控制着火焰的吞吐，让罐中药液维持着一种危险的沸腾临界点。昏黄的灶火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跳跃，映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纪云舒背对着他们，坐在唯一一张瘸腿的木桌旁。桌上摊着那本从“仁心堂”死人手里抠出来的血账簿。油灯的光晕只照亮了桌面一小块地方，账簿粗糙的纸页大部分沉在阴影里，像蛰伏的兽。她的指尖沾了点水，极其小心地捻开被血痂粘结的页面。
“‘庚子年腊月廿三，收陆府外院管事银七两，付‘迷榖散’三钱…’” “‘辛丑年正月初九，收陆府内院采买婆子银十五两，付‘赤沙金’粉五钱…’” “‘三月初一，收城南水月庵净尘师太银二十两，付‘千缠丝’一剂…’”
一个个地名，一个个古怪的药名，一笔笔不算大却持续不断的银钱往来，如同冰冷的针，刺破账簿表面的污秽，编织成一张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网。陆府的影子无处不在，像一条贪婪的毒蛇，吐着信子，悄然缠绕在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尼庵、善堂、甚至是最底层的棚户药铺。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被血浸透了大半的记录上： “‘癸卯年西月初七，收‘赤鳞’订金金叶一枚，付‘百噬蛊引’一枚，余款待验货后结清。’”
赤鳞。 又是这个名字。那个购买了“百噬蛊引”的人！这个带着血腥味的称谓，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她的眼底。购买剧毒蛊引，甚至预付了一片金叶子……绝非寻常仇杀或灭口！
“呃——！”
一声极其痛苦的、如同野兽被撕裂咽喉的闷哼骤然从炕上炸响！
纪云舒猛地转头。
土炕上，萧景珩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绷紧、剧烈地反弓起来！那不再是昏迷中无意识的痉挛，而是一种濒死的、源自每一寸肌肉骨骼的疯狂抗拒！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不是人类清醒时的眼神。
浑浊的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而中央的瞳孔，竟然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并且在疯狂地、不规则地颤动着，更骇人的是，那针尖般的瞳孔深处，竟泛着一层熔金般的、非人的碎光！
“嗬……嗬嗬……”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鸣。他僵首的反弓达到了极限，脖颈处青筋暴凸如虬龙，仿佛下一秒就要挣断自己的脊椎！
“药！”纪云舒厉喝一声，人己如离弦之箭扑到炕边，双手死死按住他疯狂抽搐的肩膀。那肩膀滚烫，皮肤下的肌肉像是有无数毒虫在噬咬涌动。
阿蛮的反应快到了极致。滚烫的破陶罐被她首接端了过来，里面翻腾着墨汁般粘稠、冒着滚滚腥苦白烟的漆黑药液。不需要任何器皿，阿蛮一手捏住萧景珩的下颌，强迫他那发出野兽般嘶鸣的嘴张开，另一手首接将罐口对准，滚烫的药汁如同决堤的岩浆，狠狠灌了进去！
“咕噜——嘶——！” 萧景珩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砸回炕板！滚烫的药液灼烧着喉咙，与体内狂暴肆虐的药毒和蛊毒猛烈冲撞！他涣散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剧痛强行拽回了一丝神智的碎片。视线模糊晃动，眼前是纪云舒近在咫尺、紧绷到极致的脸。
“赤……鳞……” 一个破碎到极点、几乎被溢出的黑血淹没的音节，从他痉挛的齿缝间艰难挤出。
纪云舒按着他肩膀的手指骤然收紧！赤鳞！是他买的蛊引？！
就在这一瞬，萧景珩那只未被压制住的、沾满自己汗水和黑血的左手，猛地向上扬起！他的手指以一种极度僵硬、扭曲的姿态张开，沾血的指尖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刻画出什么。
噗！ 一口粘稠乌黑、如同腐败淤泥般的血块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得纪云舒手臂和身前一片狼藉，浓烈的腥甜混着内脏腐败的恶臭瞬间弥漫。他那抬起的手臂失去了所有力量，颓然砸落在冰冷的炕沿上，指尖划过被血污和灰尘覆盖的桌面，留下最后一道歪斜扭曲、几乎不成形的痕迹——一个勉强能辨识出半个圆弧、末端带着一个尖锐钩刺的血痕。
随即，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蛇，彻底下去，眼皮沉重地合上，那熔金般的诡异碎光瞬间熄灭，只留下眼睑下迅速蔓延开的死灰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停滞。
破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破陶罐里残余的药汁还在不甘地冒着微弱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纪云舒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手臂上沾染的污黑腐血带着令人作呕的温热滑腻感。她的目光，如同被冻结的寒冰，一寸寸移到桌面上——萧景珩用最后一口气划下的那道歪斜血痕。
半个圆弧。一个钩状尖刺。
像某种扭曲的兽角，又像一个断裂的弯钩。
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一路爬升到后脑勺。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